沉寂半年琢磨一部话剧 对话张歆艺:愿不再有女人被称为“潘金莲”|封面会客厅

“这半年做了一件我喜欢的事,圆一个我20年的梦。《我不是潘金莲》全国巡演拉开帷幕,第一站广州女性戏剧节,我们剧场见……”

点进演员张歆艺的社交平台之中,按住浏览条往下拖曳,就能看到在她近期发布的数条消息之中,似乎都围绕着一个话题展开,那就是——话剧《我不是潘金莲》的演出。作为话剧中唯一女主演的她,对这部话剧倾注了大半年的心血和精力。更重要的是,此中还寄托着一位进入表演行业近20年的演员的“话剧梦”,而站在话剧舞台正中央,面对数百名现场观众上演喜怒瞋痴时,也就成为了张歆艺“圆梦”的时光。

提起《我不是潘金莲》这个名字,对于不少人而言,并不是一个陌生的词组。从文学作品到院线电影,再到当下的话剧,这个故事不仅一次次以不同的形式呈现在读者、观众的眼中,也让人好奇,这位状告前夫20年的农村妇女“李雪莲”,她故事在当代还能被怎样书写。

就在话剧《我不是潘金莲》全国巡演的间隙,封面新闻记者独家对话该剧主演张歆艺。谈到话剧中的点点滴滴,她台词信手拈来,又对导演丁一滕、编剧卓别灵赞不绝口,言语间不难听出对作品倾注的认真和付出。出演话剧《我不是潘金莲》的意义,就如她在网络中所写下的那些文字一样,是“圆一个20年的梦”。

“从演出现场的反馈来讲,我们应该把之前观众心中‘李雪莲’的形象,完全打碎了。所有人看完之后都觉得,这不是他们想象当中的那个‘李雪莲’。”

只要对《我不是潘金莲》这部作品稍有了解的观众都知晓,这是茅盾文学奖获得者刘震云第一部以女性为主角的作品。小说以农村妇女李雪莲二十年来的告状为主线,关注到女性家庭亲情、传统道德和权力抗争的生存困境,凭借幽默反讽的文学语言,深刻体现了荒诞现实、时代隐喻和文化意蕴,更在2016年被拍成电影,搬上了大银幕。

出演一部有着“既定印象”的作品,无论对于导演、编剧,还是演员,都提出了更为严苛的要求和标准。倘若只是“新瓶装旧酒”,无疑会面对来自读者和观众的质疑。而改变的第一步,自然是从文本的挖掘开始的。

“我最初拿到剧本的时候,我就跟编剧、导演以及制作者提出了几点建议。第一,她(李雪莲)是一个农村妇女;第二,她是个母亲;第三,这个故事的由来是从有一个生命要不要诞生开始的。所以,我说如果要站在一个女性角度去深挖角色的话,不如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去深入,所以故事的落点有了一定的转变。”

李雪莲到底是个什么人?她又经历了什么?她为什么要提出假离婚?在被前夫背叛之后,她又为何要去告状……在张歆艺不断的质疑中,李雪莲的故事线浮现出了更为饱满和完整的脉络。编剧将李雪莲与丈夫秦玉河的“前世”挖出,又把她与儿子的情感故事续写出来,让李雪莲的“来处”有了清晰的足迹和印记。

当然,不光是文本上的创新与深度发掘,作为人称“当下新一代青年戏剧导演领军人物”的丁一滕导演的作品,话剧《我不是潘金莲》的舞台呈现形式,是大胆又前卫的。譬如,在这台话剧中,能够看到戏曲、变脸、杂技、RAP等艺术形式的“杂糅”,感受到来自东西方艺术的碰撞交流,以及将传统与当代的时空连接交融,却没有丝毫的违和之感。丁一滕曾表示,要把这部戏排成一出让人从头笑到尾的悲剧,这种看似矛盾却又异常相融的新颖气质,荒诞现实主义的基调,贯穿该剧的始终。

“正式开演的时候,台下的观众3分钟一小笑,5分钟一大笑,一个小节就鼓掌喝彩。但当我们一认真投放感情的时候,观众哭得比我还大声。我认为我们做到了,所谓的‘一出让人从头笑到尾的悲剧’。”

原著中,主角李雪莲“悲剧式”的一生,是从背负上“潘金莲”的名声开始的。她与丈夫“假离婚”后遭到背叛,又被污蔑是“潘金莲”。于是,她用一生纠正人们的一个错误,只为了洗刷被称为潘金莲的冤屈。后来翻拍的电影作品,都延续了这样的叙事脉络。但是,到了话剧《我不是潘金莲》,他们开始思考“潘金莲”这样一位女性在历史中的维度,她是否也像李雪莲一般,是被“践踏”后的女性。

其实,在数百年来的人们的历史认知中,“潘金莲”是负面形象的代言人,她是人人喊打的淫妇,是通奸杀夫的毒女。所以,当李雪莲背负上“潘金莲”的名号时,她的委屈和痛苦开始不被世人理解。但未有人质疑过,潘金莲是否也曾是李雪莲,是在历史长河中被“污名化”的女性。于是,当话剧舞台上,一身京剧扮相的“潘金莲”跨越时空而来,与张歆艺扮演的“李雪莲”面面相觑时,那一句“我曾经也是李雪莲,是世人把我们叫成了‘潘金莲’”,让整个故事对女性命运的反思,有了更为深层次的表达。

“这个就是我们的核心,所有的故事都是为了表达,我们希望这世上再也不要有任何一个女人被叫做潘金莲了。”张歆艺说,“潘金莲”这个名字就像是妄加在某一些女人身上的“枷锁”,而当这个“枷锁”被赤裸又残忍地展现在剧中,观众更能感受到震撼。“当李雪莲说出‘我希望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任何一个女人被叫做潘金莲’后,所有的观众都起立鼓掌。”

其实,这样大胆创新的故事改编,更为多元的内核表达,也一度让主创团队忐忑过。在之前的媒体报道中,张歆艺的忐忑一直持续到了北京大兴剧院的合成彩排,连原著作者刘震云的夸赞也未完全让她放松。更早前,张歆艺的丈夫袁弘曾来到联排的现场,看完后竖起了大拇指,连连夸赞文本的改编。“他说这个文本太好了,最终表达的东西太有力量了。他还说,这个是远大于原来小说里的故事的,精神上的提炼太牛了,当时我一下就放心了。”

最终,当这个故事呈现在广州首演的舞台上时,张歆艺全场两个小时的呐喊怒吼,观众们盈满全场的笑声,和看到李雪莲发出呐喊时的起立鼓掌,都印证了这部作品的颠覆性成功。就像刘震云所评价的那样,“气象非凡、才气逼人”。

“观看这部剧的时候,我的朋友看完之后都疯了。”张歆艺打趣道,在长达两个小时的表演中,她几乎没有一刻下台,一直不断地将故事往前推进,就像撞破一道道的铁墙。“他们说我好像在台上跑酷,觉得我就是一个运动员。当时我穿的戏服要涵盖了四季,我每次都会穿两层打底。演完之后,我用手这么一捏衣服,就直接往下滴水,全是汗。”

对于张歆艺而言,接下这样一部大型的话剧创作,推掉一切工作,前后花费大半年时间专心钻研专心排练,这样的经历,更像是一次“圆梦之旅”,抑或是多年热爱话剧艺术的自己交出的“答卷”。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的张歆艺,毕业后本打定主意要进剧院工作,却阴差阳错成为了活跃在荧屏上的演员。直到十多年后,她终于站上话剧舞台,出演了这部女性视角的荒诞现实主义话剧。

长期以来,在张歆艺所出演的角色中,都能看到她对于女性议题的思考。此前的纪录电影《二十二》陷入资金困境,在低调资助100万后,张歆艺更在电影上映后发动圈内好友帮忙宣传。此外,她还出席了倡导女性独立追求自我价值的女性电影节等,而她此次出演的首部话剧的导演,也是排出了《新西厢》《窦娥》等女性题材话剧的丁一滕。

“我觉得女性非常伟大,从生理上来说她们就很美,因为人类的繁衍就靠女性。”张歆艺谈到,近年来,更感受到女性在社会上的角色越来越重,与此相对的,是社会对女性的要求也更高,导致她们的压力非常大。“所以我希望女性都能够自我,我希望女人在该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就义无反顾地去做。同时,也应该让社会各界和大众更加尊重女性,让她们能够更有自己的姿态和风采。”

一直以来,张歆艺践行着“做自己”的理念,也明白这对自己是一生的“课题”。此次推掉大半年的工作出演一部话剧,在育儿后再次全身心投入表演事业,都源于坚定做自己的选择。“其实,我也可以去拍电视剧,去拍综艺的。但是我选择一个话剧,我觉得它有表达、有力量,也有女性的姿态,所以我也选择去好好完成。”

在话剧《我不是潘金莲》首演后,张歆艺悄悄问过导演丁一滕,这样的演出效果能不能算得上成功。“他跟我说,这都不叫成功,那什么才是成功。”

封面新闻:在整个创作的过程中,有没有比较艰难的阶段呢?这个“难”是来自于什么方面,又是怎样克服的呢?

张歆艺:我觉得都没有那么的难,因为我是学这个的,我跟一滕导演的戏剧理念是相同的。更多的可能是他对我肢体上的开发比较狠,他是从丹麦欧丁剧团学习交流回来的,非常注重肢体的表达,所以在肢体上对我开发特别大。我最初的时候我觉得有点够不着他的要求,比如一句台词要用18种方式表达肢体。几遍下来我觉得我已经休克了,但还是不对。

但是我发现不断地做,就找到了他的方式,我就开始把自己的肢体打开了。打开了肢体之后,到最后合成的时候,他要求我们往回收。可收回来的时候,肢体的律动依然存在。当你发现把大的东西收回来之后,你的力量、律动,还有你的台词结合在一起的时候,极其准确好看,而且别人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但剧就在这种滴水穿石,日积月累的过程中,肌肉性的记忆慢慢形成了,它是一个体系。

张歆艺:从原著来说,她也是很特殊的。因为一个农村妇女被自己的丈夫违背了契约精神,还被践踏了的尊严,她又没有什么知识,却很有能量,可以锲而不舍的、几十年如一日的去告、去讲这个理。可是没有人跟她讲理,所以她就永远在撞,但她还是能坚持着走。

李雪莲为了告诉大家,她不是你们眼中的潘金莲,而是一个孩子的母亲,是一个被人欺骗了的女人。她身上力量都特别大,有很多农村妇女可能被怼了或者被怎么样,她可能就浑浑噩噩地将日子过下去了。但李雪莲一直在往前冲,所有人都觉得她已经坠入了人生的谷底,但她还是站起来了。虽然说李雪莲是一个悲剧性的人物,但是她有一些特别积极的能量去释放。而且这次话剧把她母亲的属性放大之后,她又多了很多柔软和令人疼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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