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我不是潘金莲》导演丁一滕:“为了她就是为了我们”

(深圳特区报驻穗记者 刘良龙 陈行)日前,由北京鼓楼西戏剧出品、根据刘震云同名小说改编的话剧《我不是潘金莲》在广州完成全国首演。其作为正在进行中的广州大剧院“2022年女性艺术节”开幕大戏,发出“为了她,就是为了我们”的呼吁,希望所有女性都能够有爱、有勇气、有力量、有尊严地活着,紧扣时代,“炸场”卖座。这也是著名影视演员张歆艺走出中央戏剧学院后的话剧舞台首秀。担任编剧的影评人卓别灵在演出现场说:“我想我们都不会忘记首演之夜,台下观众和台上表演构成了非常奇特的气场。”

小说《我不是潘金莲》是茅盾文学奖获得者刘震云第一部以女性为主角的作品。鞭辟入里的幽默语言、前后相照的巧妙结构及对症的现实意味,使它在中国当代文学经典中独具一格,不仅被导演冯小刚拍摄为电影,还被翻译成三十多种语言出版,畅销海内外。刘震云在演出现场盛赞此戏“气象非凡,才气逼人”。他期待话剧的呈现要“背叛原著”,也认为导演丁一滕确实突破了舞台几十平米的空间局限,其创造力和延展力“开创了中国话剧新方向”。关于“新”在哪儿,丁一滕在接受本报记者专访时给出了他的理解。

在《我不是潘金莲》的故事中,农村妇女李雪莲经历了一场荒唐的离婚案,她要证明之前的离婚是假的,却意外背负“潘金莲”的冤名,走上了证明自己不是“潘金莲”的告状维权路,一走便是二十年。李雪莲的一生,被背叛、遭误解、受屈辱,通过“否定”来求得“肯定”。舞台七色光打在她扬起的脸庞,照不透心中愤懑。“我是李雪莲,我不是潘金莲!”她呐喊过,也试图重生过,等来的荒唐却总是多于答案。

有别于原著,这部戏重构视角,将焦点完全投注在“李雪莲”这一女性本身。重归大剧场的张歆艺,全身心交付予“李雪莲”,近半年排练中,反复推敲打磨情绪与动作的处理,时间和性格在“李雪莲”身上的流转因此表现得自洽。“这是一个大女主的戏。张歆艺是非常聪明、有能量的演员,她呈现出一个有着独特‘二姐’韵味的李雪莲。”丁一滕说,和张歆艺合作非常幸福,她也带来很多电影视角和手法的思考运用。

这戏太苦,要一丝诙谐提亮。于是舞台上出现了一个够有特色的“怪异男团”,高安星、何发兴、姜力豪、李奎、王储、徐达、叶垒、于哲鸣、张呈均、赵周权、周春雨、张振东、姜舒原等一众“怪咖”,从全国各地几百人的搜罗选拔中脱颖而出。他们各显其能,京剧、川剧变脸、说唱、吉他弹唱、蹦迪热舞……抓住“荒诞现实主义”语汇玩尽“花活儿”,尽显百态众生相,和李雪莲的对抗互文。除张歆艺外,戏中角色均由男演员担任。艺能人金广发带来反转于其“短视频宇宙”的细腻,同张歆艺演绎出丁一滕情感视角中“最璀璨的告别”。张隽溢、蒋博宁等实力派主演,也以自身个性气质为该戏的耳目一新赋能。

“在非常扎实的文本基础之上,我们做了一个当代的表达。这是蕴含了太多人能量的一部戏。我相信它会成功的。”丁一滕强烈推荐戏中舞台审美,其前沿性对标一流国际戏剧节。作曲小河、灯光设计王琦、多媒体设计胡天骥、服化造型设计赵津、声音设计薛紫珣、肢体指导郗望、道具设计王婷婷等众多优秀艺术家联合幕后制作,视觉效果令剧场观众直呼“光是舞台美学质感和冲击力就值回票价”。在丁一滕看来,著名舞美设计刘科栋为这部戏加成太多。

双向大圆盘作为主要装置,同时转动,以简越繁,变幻出各种奇妙的舞台调度。方圆之间,如生活和舆论的漩涡,如古今意识的循环往复,李雪莲的一生被之牢牢钳住,也没有“李雪莲”能够跑出命运的轮转。这是丁一滕出道以来执导的首部大剧场话剧,也是他自认付出心血最多的一次。他用“开阔”来形容从小剧场切换到大剧场的感受,“像是重新开启一扇大门”,在美学和视觉要素的取舍上,“对于戏的把控和小剧场完全不一样”。他也正借由个人风格化表达,探索如何使中国当代戏剧走得更加开阔。

丁一滕是戏剧导演、编剧,也是演员。看过他表演的观众,很难不被其特有的能量场打动。真诚、极致,是跳脱日常的他“超我”的狂。貌似“不着边际”中,又在撕开自身伤痕,重新密合成想说的话,化成精神上慰藉的光,解开困局、照亮他人。这次他没有参与演出,但许多观众还是从中见到了他的“信念感”——一种独具中国美学精神的当代戏剧“跨文化”圆融表达。丁一滕称之为“新程式”:“我一直提倡的是中西、古今融合的戏剧观。不管观众称之为混搭还是跨界都可以,‘戏剧’现在整个概念非常宽广,它与各个艺术门类的融合和嫁接在国际上已经司空见惯。”

丁一滕认为:“中国当代戏剧要往前推动发展,不能固步自封,必须融汇更多艺术门类和更国际的‘形式血液’,才能更好地去表达内容,也让观众全方位感受艺术魅力。这些形式非为凭空臆造,也都是与戏剧中的人物命运线索有所契合的。”固守一亩三分地的艺术形式对丁一滕来说太过保守,他“不拒绝任何优秀文化和形式理念”——方法是流动的,舞台是海纳百川的,没有什么不能做的尝试。“在艺术跨界的时代,它必定是为了更广阔的表达和思维自由,而不仅仅是讲好一个故事本身。”

2021年,丁一滕通过综艺节目《戏剧新生活》从小众走向“部分大众”。而早在业内,他被称为“舞台剧金童子”“中国当代戏剧最当红炸子鸡”“当今中国新一代青年戏剧导演领军人物”,师承欧洲戏剧大师尤金尼奥·巴尔巴,是享誉世界的丹麦欧丁剧团成立以来的唯一中国演员。在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和英国伦敦大学金史密斯学院演出创作专业“双料”硕士毕业后,他又在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取得博士学位,如今于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博士后工作站继续围绕“新程式戏剧”的理论和实践开展研究。

“欧丁的浪漫、神秘、诗意影响了我。”丁一滕的“新程式”概念萌发于他在欧丁剧团学习时期。在融汇各方文化的“世界村”中,丁一滕汲取了包容、开放、自由的“跨文化意识”,也开始回头审视和解读中国传统文化的内在张力。于是他融合欧丁剧团训练法和中国戏曲精粹,提炼出“新程式”创作手法,具体表现为传统戏曲形象和当代戏剧意象、东方和西方的碰撞。他想从老祖宗的瑰宝里寻求属于新一代人的表达。

除却“手眼身法步”的严谨,他看重古典戏曲表演中蕴含的“原则”,即“中国人的根源哲学和文化基因”。“即便受国外教育体系影响,即便看过很多西方艺术作品,依然改变不了原生文化对我们行为的作用。我认为其中体现出来的,都是中国人自己的文化原则和标志。我希望把它转化到当代戏剧中。不是去复制、抄袭、移植国外的戏剧表现形式和文化表达,而是要形成自己的文化气场。这才是中国当代戏剧应该走的一个方向。”

这套“新程式”也在经由学习和总结不断衍化。丁一滕原先的理解,是将传统戏曲里的养分运用到当代戏剧的演绎中,现在则是更为圆融的戏剧观,就是使中西方优秀文化和表演门类更好地进行解构和融合,以形成更包容化的新产物。自小在多元文化形态里浸润过的丁一滕,坚持创作、教学、理论、实践并重,不仅将“新程式”中的戏曲艺术气韵传播到海外,填补国际戏剧舞台上中国文化的缺位,还经常举办各种表演工作坊,与年轻人一道挖掘本土化、民族化的潜力。

这一次,面对《我不是潘金莲》中李雪莲的命运,丁一滕在“新程式”创作中增添了“史诗感”的一幕。“和原著有很大一个区别,就是把潘金莲从主题中提炼出来,让古典人物的自白和李雪莲隔空对话。”通过京剧男旦演员塑造的意象,和李雪莲这一角色乃至世界历史文化中的诸多女性形象产生心灵碰撞、互通和同振。“我是潘金莲,但我也曾是李雪莲。只是被世人叫成了‘潘金莲’。”舞台正中,一只若隐若现的眼眸,窥见社会污名化对个体的损害,更彰显惺惺相惜的女性困境。

李雪莲的“轴劲儿”,在丁一滕看来是多面、有光的。“李雪莲因为她的执着而痛苦,也因为她的执着而美丽。”从《窦娥》《伤口消失在茫茫黑夜中》到《新西厢》,许多观众发现丁一滕擅长从女性题材切入。他说这种创作线索好像是自然而然形成的,或许是因为平日对女性话题的侧重关注,或许源自崇拜母亲、崇拜女性,或许纯粹出于对“美”的喜爱和善感。有时借由舞台角色的性别反串,他也希望能带给观众对“生命能量”的本质理解。

“我认为这是一部国际化的作品。《我不是潘金莲》是一个女性在历史的维度中,跨越时间、空间踽踽独行,不断证明自己到底是谁的故事。不只有李雪莲是这样,安提戈涅、美狄亚、穆桂英、窦娥……也都是这样。”虽从女性视角出发,也在强调一个关乎人类共性的永恒话题。“每一个人面对自己的生活,都在不停寻求、回答生命提出的问题。我们面对的不是‘潘金莲’的帽子,但身上的标签和枷锁实际上无时无刻都存在。”丁一滕说。

虽然答案常常是“孤独和无解”,但要超越残酷和昏暗,就“像推着石头的西西弗斯”一样,得用行动和韧性去挣脱一些虚幻的牢笼。和以往一样,丁一滕在故事中仍留有一道爱与希望的窗口。他期待大家走进剧场发现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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